昨晚美国海军已经正式开始全线封锁伊朗海岸线,“阿曼湾海盗”粉墨登场。这意味着,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主导建立的“确定性”框架,如今正面临来自其缔造者自身的系统性解构。2026年,随着美国最高法院对《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关税的违宪裁决,以及美国政府随后强行启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实施全球无差别关税,全球金融市场与实体供应链的波动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
在这一被称为“永久危机”的新常态下,分析美国从全球经贸“确定性构建者”向“不确定性制造者”演变的深层历史、结构性动因及法律博弈,并为跨国企业在此动荡中构建反脆弱策略,已成为当今地缘经济与企业战略研究的核心命题。
二战后美国主导的全球经济“确定性”纪元
要深刻理解当前全球贸易体系面临的系统性动荡,必须首先追溯其“确定性”的起源。现代国际经济秩序的基石是在战火尚未完全平息的1944年奠定的。当年7月,来自43个国家的代表齐聚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旨在确立战后的国际经济与货币秩序。这一体系的建立深受美国时任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Henry Morganthau)、其首席经济顾问哈里·德克斯特·怀特(Harry Dexter White)以及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思想影响。

在布雷顿森林会议的开幕致辞中,摩根索深刻地指出,大萧条带来的“迷茫与苦涩”最终成为了“法西斯主义的温床,并最终导致了战争”。因此,同盟国领导人达成共识,必须建立一个基于共识决策与多边合作的经济新秩序,以克服此前全球经济萧条和贸易战带来的破坏性影响。
布雷顿森林会议直接催生了旨在提供长期重建资金的世界银行(World Bank)和旨在维持短期国际收支平衡与汇率稳定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在这两大支柱的配合下,全球贸易获得了一个稳定的宏观货币气候。
在这一体系下,美元与黄金挂钩,确立了每盎司35美元的固定汇率,各国通过美元结算国际收支,美国由此实质上承担了维系全球流动性与信心基石的霸权责任。尽管这一“黄金-美元”本位制最终因美国持续的国际收支逆差导致其黄金储备无法兑付外国持有的美元,并于1971年被尼克松总统终止,但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核心地位及多边合作的理念并未动摇。
在贸易领域,机制的建立则更为曲折。布雷顿森林会议原本计划成立第三大支柱——国际贸易组织(ITO)。1947年至1948年间,53个国家的代表在哈瓦那起草并签署了ITO宪章,但由于美国国会内部强烈的反对声音,美国政府于1950年正式放弃寻求国会批准,ITO概念就此搁浅。
作为替代方案,原本只是一项临时多边条约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于1947年应运而生,并在此后近半个世纪中扮演了事实上的国际贸易监管机构角色。在GATT的庇护下,美国作为绝对的霸权国,通过八轮旷日持久的多边贸易谈判,极大地削减了全球关税壁垒。直至1994年乌拉圭回合谈判结束并促成世界贸易组织(WTO)的建立,这一多边贸易体系取得了无可辩驳的成功。
工业制成品的贸易加权平均关税从1947年GATT成立之前的约35%,断崖式降至1986年乌拉圭回合启动时的6.4%左右。在高度的确定性规则预期下,跨国资本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GATT/WTO成员国之间的贸易额在1950年至2000年间激增了25倍,为全球供应链的深度整合与离岸制造(Offshoring)的兴起提供了绝对的制度保障。
在这段漫长的历史时期内,美国不仅是规则的制定者,也是体系的最终担保人。其庞大的国内消费市场为全球出口导向型经济体提供了最终需求,而跨国企业则在这一时期得以奉行“效率优先”的精益生产模式,将供应链延伸至全球要素成本最优的地区,而无需过度考量关税突变或地缘政治阻断的风险。多边体系的确定性,构成了二战后长达数十年的全球经济繁荣的基础。
美国向“不确定性制造者”演变的结构性动因
然而,随着全球化进程的不断深入,支撑美国维系这一多边体系的国内政治经济共识开始瓦解。美国经贸战略从多边主义转向保护主义,并非某一届政府的突发奇想,而是多重结构性矛盾长期积累、最终在政治层面爆发的必然结果。
首先,制造业的相对衰落与中产阶级的停滞打破了美国国内的自由贸易共识。根据经济政策研究所等机构的数据分析,过去二十年间,美国融入全球经济的管理不善对本土制造业工人及其社区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由于系统性的贸易不平衡、失败的贸易与投资协定以及长期的美元汇率高估,美国出现了严重的结构性贸易逆差。这种“进口远大于出口”的失衡状态导致美国流失了超过500万个制造业岗位并导致近7万家工厂关闭。制造业岗位的流失不仅是宏观数据的减少,更是通向中产阶级生活路径的阻断。大量无大学学历的工人被迫转向工资更低、福利更少且工会化程度较低的服务业。
这种经济冲击在人口结构上分布不均,对黑人、西班牙裔等少数族裔工人的打击尤为严重,因为他们在无大学学历群体中占比较高。这种国内经济的“空心化”在传统工业地带引发了强烈的社会不满与政治反弹,公众认为现有的国际经济秩序是以牺牲美国本土工人的利益为代价来惠及跨国资本的,这为“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等重商主义政治理念的崛起提供了丰厚的民意基础。
其次,国家安全与经济政策的深度融合彻底改变了美国的战略视角。近年来,美国政策界完成了从“经济效率”向“国家经济安全”的话语体系转变。新冠疫情暴露了全球供应链在突发冲击下的极端脆弱性,而与主要大国的地缘政治博弈则让美国敏锐地意识到其在关键矿产、半导体、医药等战略物资上存在严重的外部依赖。
在这种背景下,“安全民族主义”迅速抬头,成为右翼政客为贸易保护主义和产业政策辩护的通用借口。美国不再将全球贸易视为互利共赢的纯经济活动,而是将其视为零和博弈的地缘政治工具。传统的“经济治国理政”被重新激活并赋予了强烈的防御与进攻双重色彩。
为此,美国政府大幅增加了投资审查、出口管制以及供应链回流的政策力度,并推出了诸如《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ct)、清洁网络倡议(Clean Network)以及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inerals Security Partnership)等具有强烈排他性与政府补贴性质的产业政策。
尽管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等智库的分析指出,这种“安全民族主义”存在逻辑缺陷,例如美国制造业的产出、出口和投资等关键指标实际上仍在扩张,制造业就业人数的下降更多是全球宏观技术进步的趋势,而非单纯的贸易受损;但政治现实是,以国家安全为名的保护主义已经成为两党的共识。
有学者警告,拉美国家在20世纪40至70年代推行的“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最终因效率低下和债务高企而导致了80年代的“失去的十年”,美国当前的保护主义转向如果处理不当,恐将重蹈覆辙。
最后,多边机制的失效促使美国将双边与单边工具武器化。当美国发现WTO等多边机构无法有效约束非市场经济体的行为,或无法满足其快速实施经济制裁的内政需求时,便开始绕过多边框架,通过滥用国内法,将关税转化为常规的谈判筹码与施压工具。
这种从多边规则向双边交易和单边霸权的倒退,使得全球经贸环境完全失去了可预见性。关税的豁免、加征或延期,高度依赖于美国行政部门的短期政治考量,从而在全球市场中制造了海量的“不确定性”。
2025-2026年关税风暴的演进与全球金融市场的剧烈动荡
美国地缘经济战略的转型在2025-2026年期间演变为一场席卷全球的政策风暴。特朗普政府在这一时期实施了现代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贸易壁垒升级,其政策的随意性、不可预测性与巨大的破坏力,彻底重塑了全球供应链的成本结构与金融市场的定价逻辑。
1. “解放日”关税冲击与市场波动率的极度扭曲
2025年4月2日,被特朗普政府称为“解放日”(Liberation Day)的全球关税政策正式出台。该政策的核心是对所有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征收10%的基准互惠关税,并对大约60个被认为存在较大贸易顺差的国家征收更具惩罚性的关税。中国作为长期的贸易战焦点,面临超过50%的全面关税,部分特定商品关税甚至逼近89%。
不仅如此,长期作为跨国企业“中国+1”替代产地的柬埔寨、越南和马来西亚等国也未能幸免,面临极高的关税壁垒。在这一政策冲击下,美国平均关税水平从历史性的不足3%直线飙升至约23%,创下一个世纪以来的最高纪录。
这种激进的单边主义政策在金融市场引发了剧烈震荡。2025年4月关税首次宣布时,标普500指数在短短数日内暴跌超过12%,其中4月3日与4日分别下跌4.8%和6.0%,这是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该指数第13次经历连续两天如此幅度的抛售。随后,当总统出人意料地宣布对部分国家(不含中国)暂停90天关税时,市场又创下了历史性的单日反弹。
在这一过程中,衡量市场恐慌程度的芝加哥期权交易所波动率指数(VIX)出现了极端的扭曲。VIX指数一度飙升24点,触及45的极高水平,比其10年历史平均值高出近4个标准差。金融机构的深度分析表明,尽管初期(如周四的抛售)市场并未完全恐慌,但随后的交易日中,对冲需求急剧放大,标普500指数的1个月期偏度急剧变陡,波动率的波动率(Vol-of-vol)激增28点。
更值得注意的是,标普期权的期限结构出现了自新冠疫情以来最严重的倒挂现象——前端(1个月期)隐含波动率逼近5年高点,而远端(1年期)波动率仍处于相对低位,这表明市场认为短期内的政策尾部风险极大,且防范此类不确定性的成本极其昂贵。
此外,学术界与纽约联储的研究证实,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不仅导致关税宣布当日美国及全球大盘股与小盘股的下跌,还引发了全球大宗商品市场(如大豆、玉米、猪肉等美国主要农产品出口)的剧烈价格波动和供应链断裂风险。
2. 最高法院的宪政阻击与122条款的强行启用
然而,这场基于《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的行政权力扩张在2026年初遭遇了历史性的法律挫折。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在“Learning Resources Inc. v. Trump”一案中,以6比3的绝对多数票裁定,IEEPA并未授权总统实施全面、开放式的关税。
最高法院多数派大法官的裁决逻辑直指宪法核心:征税权(包括征收关税)是宪法征税条款赋予国会的专属权力。建国先驱们认为这是国家最重要的权力之一,必须由众议院发起以确保代议制民主的有效性。因此,除非国会有极其明确的授权,否则总统不能以“国家紧急状态”为由僭越宪法的征税特权。
这一裁决摧毁了美国政府实施大规模国别关税的最快法律工具,使得一度加征的IEEPA关税被宣告非法,美国国际贸易法院随后要求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启动退还此前非法征收的IEEPA关税程序。
但这并未带来长久的确定性,反而将不确定性推向了新的深渊。最高法院裁决公布仅仅数小时后,特朗普政府便火速转向寻找新的法律替代工具,宣布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对全球进口商品加征10%的普遍关税,并在次日将其推高至法定的最高限额15%。该新关税于2026年2月24日东部时间凌晨12:01正式生效,恰逢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停止征收IEEPA关税的同一时刻。
从法律和宏观经济学的严谨角度来看,启用122条款充满了争议。122条款的初衷是赋予总统在面临“巨大且严重的国际收支逆差”时,实施最长150天的临时关税或配额的权力。布鲁金斯学会和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学者指出,美国目前的宏观经济状况并不符合这一标准。
国际收支逆差与经常账户逆差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经常账户逆差通常有相应的外国资本流入作为平衡,只有当私人金融流入不足以弥补经常账户逆差时,才会出现需要消耗官方外汇储备的国际收支逆差。
美国凭借美元的霸权地位,极少面临这种危机。这种“指鹿为马”的行政手段立即引发了由俄勒冈州牵头的24个美国州政府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起的联合诉讼。
对于企业而言,122条款带来的最大痛点在于其法定有效期的短暂性。该关税的单次授权上限为150天(即将于2026年7月24日到期),除非获得国会通过特定立法予以延长。这种短周期的、悬而未决的行政干预,使得跨国公司根本无法进行中期预算编制或长期的资本支出规划,企业被迫在一种长期的“政策盲盒”状态下运营。
美国的新形象,连英国首相斯塔默都看不下去了,称“受够了特朗普”。对企业来说,减少不确定性的代价是昂贵的,风险对冲(或称套期保值)是其中之一。在此变局下,避险网再开套期保值公开课,欢迎大家报名避险网本月杭州的公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