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科创50指数代表的“硬科技”超高估值说起
近日,兴业证券策略团队发布报告,指出当前科创50指数在全球科技资产池中的极端游离状态:其市盈率相对盈利增长比率(PEG)所隐含的估值乘数已经达到了脱离全球均值重力的离谱水平。
回溯2026年以来,以科创50指数为代表的硬科技板块估值一路走高,科创50指数年内上涨60%,科创综指涨幅也超过50%。A股硬科技与以腾讯控股(0700.HK)为代表的传统互联网科技巨头之间,呈现出的极端价值倒挂与估值断裂。从绝对财务体量来看,科创板全部成份股的利润总和远远不及腾讯一家公司,但市场却赋予了科创板数倍于腾讯的惊人市值。

科创50指数2026年走势
如何从经济学理性的角度来解释这种看似非理性的疯狂?如果仅仅用“流动性泛滥”或“估值泡沫”等传统术语来概括,显然低估了资本市场定价机制的复杂性,也忽略了时代宏大背景对资金流向的深远干预。
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Robert James Shiller)在其极具开创性的著作《叙事经济学》中提出,经济事件与市场波动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过度简化且容易传播的“叙事”变体的传染性传播所驱动的。基于这一理论范式,科创板企业估值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财务资产属性,化身为承载“自主可控”、“国产替代”与“大国科技博弈”等史诗级叙事的具象符号。反之,腾讯等互联网巨头所面临的估值压制,则是市场对“上一代”科技范式丧失新鲜感并施加严厉“叙事折价”的直接结果。
在传统的成长股投资框架中,彼得·林奇倡导的PEG指标是衡量高增长企业估值合理性的核心标尺。当股票的PEG接近1时,市场定价被视为处于均衡状态。兴业证券的图表(如下图所示)揭示了科创50指数在全球坐标系中的极度偏离:

科创50指数的前瞻市盈率(Forward 12M PE 高达约80倍)远远超越了全球任何一个主流科技板块。作为全球半导体产业风向标的费城半导体指数,其前瞻市盈率仅在30倍左右,而纳斯达克100指数亦维持在27倍附近的理性区间。
尽管科创50指数宣称拥有约135%的预期EPS增速,但这一高增长并不能为其80倍的PE提供充分辩护。对比图表左上角的韩国科技指数,后者拥有高达260%的预期利润增速,但其市盈率却被市场严苛地压制在10倍左右。
这种高达80倍的市盈率,意味着投资者需要透支未来数十年的利润才能收回当下的投资成本。显然,传统的DCF模型和PEG成长估值法在这里彻底失效,市场并非在为科创50指数的当期现金流买单,而是在为一个极其宏大的预期进行信仰充值。
如果说跨国指数对比还存在宏观环境与利率差异的干扰,那么聚焦国内资本市场,腾讯控股与科创板整体在盈利能力与市值表现上的反差,则构成了更为荒诞的现实对比。处于成熟期且依然保持着强劲增长动能的腾讯的总市值,不足科创板的四分之一,这一现象在业内引发了广泛调侃:要么是科创板存在史诗级的泡沫,要么是市场在严厉惩罚被视为不对未来AI进行投入的“上一代”科技企业。

席勒叙事经济学:资本市场的传染病理学模型
在席勒看来,传统的经济学模型往往假设人是完全理性的效用最大化者,却忽略了人类大脑在漫长进化中所形成的一种根深蒂固的倾向:即人们极度依赖“叙事”(简单的故事或通俗的解释)来理解复杂世界并指导决策。
“叙事”不仅仅指代谣言或新闻,而是指那些在人际交流、新闻报道或社交媒体中被反复提及,能够极大地刺激他人关切或情感,并能为人们的行动(包括庞大的资本支出和股票投资)赋予道德或逻辑正当性的通俗故事。
在高度不确定的金融市场中,投资者时刻面临着认知负荷超载的风险。为了缓解对未来的恐惧和焦虑,投资者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繁杂的DCF折现公式和枯燥的资产负债表,转而紧紧抓住那些逻辑线索单一、带有英雄主义色彩、或者能够触发强烈危机感与自豪感的叙事。这种叙事不仅为投资者的“贪婪”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更为他们的从众行为提供了坚实的心理防线。
正如病毒传播可以推动重大经济事件发生一样,一种经济叙事也会像病毒一样具有高度的传染性,并在潜移默化中像疾病一样改变群体的经济行为。对于任何一种经济叙事而言,决定其能否演变为影响资产定价的超级风暴,取决于两个关键的动态变量:
传染率:指“易感”投资者在接触到该叙事后被“感染”并转化为新传播者的速度。当一种叙事切中了时代的宏大命题,或者伴随着显著的短期财富效应(如股价连续涨停)时,其传染率将呈指数级上升。经济叙事在传播过程中也会不断“变异”,演化出更容易被大众接受的新版本,从而维持极高的传染性。中国股票市场散户占比较高的结构性特点,也为各种“小作文”漫天横飞提供了滋生的温床。
康复率:指投资者看破叙事漏洞、回归理性,或者对该故事彻底丧失兴趣的速度。
当“感染人数”不断增加,且传染率大于康复率时,该叙事便会“走向病毒式传播”,并在金融资产上沉淀为极其庞大的估值溢价。正是基于这种类似病毒传播的病理学机制,科创50指数与腾讯控股在资本市场上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叙事命运。
1.“国产替代”与“指数级破局”的英雄主义叙事
近年来,随着全球科技竞合与大国博弈的持续升级,中国在高端芯片、半导体制造设备、人工智能等关键领域面临的技术封锁,构成了当前中国社会最普遍、最深切的群体焦虑。在这种极端压抑的危机叙事下,科创板应运而生并被赋予了拯救国家科技命运的史诗级角色,被定调为中国硬科技企业的“核心资产池”与科技创新的“压舱石”。
投资者坚信,只要这些企业能够在此轮“卡脖子”博弈中实现技术突围,打破跨国巨头的垄断,其未来的营业收入和垄断利润必将呈现爆发式的指数级增长。因此,即便当下的PEG指标显得“离谱”,在“指数级破局”的宏大叙事面前,这些都不过是走向星辰大海路上的微小颠簸。
2.“不计成本的高研发”等于“必然的商业成功”
在传统的财务视角下,过高的当期研发费用会大幅吞噬净利润,降低企业的短期ROE。然而,在科创板的叙事场域中,巨额的研发投入被重塑为一种极其正面的叙事符号。它向市场传递出一个强烈的信号:这些企业不仅具备“长期主义”的战略定力,更拥有敢于牺牲短期财务报表以换取突破核心技术壁垒的魄力。
因此,投资者不仅原谅了它们可怜的净利润绝对值,反而将“市研率(PR)”等非标准指标奉为圭臬,心甘情愿地为这种“研发烧钱游戏”持续支付高昂的风险溢价。科创板企业成功地将自身的金融资产属性与中国宏观经济转型、大国科技博弈的“超级叙事”进行了深度且完美的绑定。这套叙事体系具有无与伦比的传染率和极低的短期康复率,构建了一个庞大的“叙事风险溢价”护城河。
任何一种经济叙事都有其生命周期,它们遵循着类似疾病传播的规律: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病毒式蔓延和感染人数激增之后,必然会迎来一个人们逐步对其丧失兴趣、被遗忘的阶段。
在过去十年中,移动互联网的爆发和人口红利的兑现,曾是中国资本市场最强劲的叙事。腾讯作为这一叙事的核心主角,享受过极高的估值溢价。
然而,时至今日,投资者对其成熟的商业模式已经见怪不怪,腾讯在公众认知中逐渐褪去了科技新贵的耀眼光环,被固化为类似公用事业和水电煤一样的“传统基础设施”。
缺乏颠覆性和新鲜感的叙事,再也无法激发出投资者的“动物精神”。更致命的是,面对当前席卷全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AI)革命”这一新兴超级叙事,腾讯遭遇了极其严苛的“叙事折价”。
正如业内人士的调侃所反映的那样,腾讯总市值不足科创板四分之一的残酷现实,本质上是市场在利用资金投票,对其强行贴上“旧时代遗少”标签后实施的无情估值打压。
将席勒的叙事经济学融入现代金融资产定价框架,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更为立体的估值逻辑:资产的最终价格,等于其基本面产生的自由现金流折现(DCF),加上市场为其附着的“叙事风险溢价”(Narrative Risk Premium , NRP)。
对于腾讯而言,其估值几乎全部由强劲的现金流支撑,其NRP不仅趋近于零,甚至因为负面叙事的影响呈现为负值。而对于科创50指数而言,其微薄的当期利润(DCF基础极小)完全被极其庞大的NRP所掩盖。
然而,没有任何一种不以实体利润为支撑的叙事能够永远脱离地心引力。当越来越多的事实开始挑战叙事逻辑,“康复者”的数量超越“新感染者”时,叙事泡沫的破裂便不可避免。对于高PEG的科创50指数而言,随着企业上市时间的推移,资本市场终究会要求企业从“讲故事”转向“交业绩”;当巨大的研发投入迟迟无法转化为自由现金流时,幻觉便会破灭。倘若再叠加公司治理层面的违规丑闻,叙事的溢价将会加速消散。
市场是一个被群体情绪、时代焦虑与宏大故事深度缠绕的超级神经网络。科创50指数那令人咋舌的PEG,是投资者在“大国博弈”与“国产替代”的史诗叙事感召下,主动支付的“叙事风险溢价”;而腾讯的相对低迷,则是市场对旧时代互联网红利终结及过度简化AI焦虑的集中惩罚
然而,作为成熟的机构投资者与理性的市场参与者,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清醒:宏大叙事固然可以塑造短期的价格狂欢,但唯有真实的利润创造与自由现金流,才能构筑穿越牛熊的长牛基石。金融市场的历史反复证明,经济的引力法则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当资本的潮水褪去,激动人心的故事讲完,唯有那些真正能够持续创造盈利的企业,才是抵御一切时代风暴的终极压舱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