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避险资讯 - 从美国股市百年数据看,如何更聪明地承担股市投资风险

从美国股市百年数据看,如何更聪明地承担股市投资风险

2026-07-30 13:56 by

[引言] 在传统金融学的经典框架中,“风险与收益成正比”常被奉为不可动摇的铁律。无论是资本资产定价模型(CAPM)还是多因子资产定价理论,均假设投资者承担更高的风险必然要求获得更高的预期收益补偿。然而,在实际资本市场中,一个普遍存在的状况是:大量普通投资者乃至非充分分散化的专业机构,承担了极高的投资组合波动性与下行风险,却长期仅获得平庸甚至亏损的实际回报。

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亨德里克·贝森宾德(Hendrik Bessembinder)教授针对美股及全球股市跨越近百年的实证研究,彻底揭示了这一风险与收益错配的底层机制。他的研究表明,股票市场的长期财富创造并非由绝大多数上市公司平摊,而是高度集中于极少数“超级明星股”。绝大多数上市企业在全生命周期内不仅未能跑赢无风险的短期国债,甚至直接毁损了股东资本。

这一发现证明,集中持有高波动个股并非在承担“有收益补偿的系统性风险”,而是深陷于“无收益补偿的特质风险陷阱”。

因此,重构股市风险承担框架,摒弃盲目的单股投机并转向统计学上更明智的风险配置策略,是包括广大个人投资者在内的资本市场参与者实现长期财富稳健增值的必由之路。

百年美股研究的实证结论

在其里程碑式的研究《股票绩效是否跑赢短期国债?》(Do Stocks Outperform Treasury Bills?)以及后续关于长期财富创造的系列论文中,贝森宾德对美国证券价格研究中心(CRSP)数据库自1926年1月至2025年12月收录的29,754只上市普通股(29,081家公司)的全生命周期复合回报率(含股息再投资及退市调整)进行了详尽的跨期统计。研究得出的实证数据对传统资产定价模型中的对称分布假设形成了深刻挑战。

在1926年至2016年的90年样本期内,美国股票市场相对于一个月期美国国债累计创造了约35万亿美元的净股东财富。然而,这笔巨大的财富增量完全由表现最好的1,092家上市公司(仅占全部上市企业总数的4.3%)所贡献。其余95.7%的上市股票作为一个整体,其全生命周期的复合回报仅与一个月期国债持平。在头部4.3%的赢家群体内部,财富创造的集中度同样惊人:仅占上市企业总数0.33%的前90家顶尖公司,就解释了整个美股市场超过一半的净财富创造。

将样本延长至2025年底,100年间29,081家公司的净股东财富合计90.96万亿美元。然而,其中17,197家、占59.13%的公司,终身算下来是在毁灭股东财富。垫底的这17,197家公司合计毁灭10.67万亿美元;中间的10,802家公司创造的10.67万亿美元恰好与之抵消。也就是说,27,999 家公司、占全部96.28%,加在一起净贡献为零。高达59.13%的美股上市企业在其全生命周期内毁损了股东价值,相对于持有无风险国债累计造成了接近11万亿美元的资本净亏损。

这种收益集中度并非美国市场的特例,而是全球股票市场的普遍规律。贝森宾德及其合作者对1990年至2020年间来自各国的64,000余只股票进行的研究显示,全球范围内表现最好的2.4%的企业创造了同期全球股市全部75.7万亿美元的净财富;而在美国以外的国际市场中,仅1.41%的头部企业贡献了全部30.7万亿美元的净财富增量。全球约57.4%的非美上市股票全生命周期复合收益跑输了短期美国国债。

收益率偏态分布与特质风险陷阱

驱动这种非对称结构的核心机制,在于个股长期复合收益率在统计学上呈现出的极端正偏态分布(Positive Skewness)。在传统资产定价理论中,收益率往往被假设为围绕均值对称分布的正态曲线。然而,在有限责任制度下,单只股票的下行亏损极限被锁定为-100%,而其上行收益空间在理论上则是无上限的。

这种不对称的回报结构导致横截面收益率集中趋势指标发生了严重的数学偏离:

众数.png

这100年间,把所有美股按市值加权持有,复合年化回报10.1%,同期一个月期国库券年化仅 3.3%,股权风险溢价约每年6.81%。具体到个股,所有的29,754只样本股票中,尽管所有个股全生命周期算术平均复合收益率高达30,000%(由极少数上行几万倍的超长线赢家拉升),但个股复合收益率的中位数仅为-6.87%。均值与中位数之间隔着一道深渊——因为股票最多跌100%,却可以涨成千上万个百分点,少数超级赢家把平均数拽到了普通股票永远够不到的高度。这意味着,大盘指数所展示出的丰厚平均收益,本质上是由少数离群值拉动的。对于持有随机单股组合的投资者而言,其收益率的中间期望值早已落入亏损区间。

在2018年的首作中,贝森宾德通过自助模拟(Bootstrap Simulations)证实,如果在1926至2016年间每月随机挑选一只美股持有,该单股策略在96%的模拟中跑输了市值加权全市场指数,在99%的模拟中跑输了指数,更有73%的概率跑输了无风险的月度国债。

这一实证发现直接验证了金融学术界关于特质波动率之谜(Idiosyncratic Volatility Puzzle)的论断。根据经典CAPM模型,市场仅对无法通过分散化消除的系统性风险给予风险溢价补偿,而个股特有的“特质风险”可以通过资产组合分散掉,因而不应享有溢价。然而安格(Ang et al., 2006,2009)等人的跨国实证表明,过去具有高特质波动率的股票,其随后的截面预期收益率不仅没有获得风险补偿,反而显著低于低特质波动率的股票。

资产定价学者从多个互补维度解释了这一现象的发生机制:

■ 首先是投资者对彩票型资产的偏好与极端回报追逐,散户投资者倾向于为具有高偏态、高波动特征的“彩票股”支付过高的溢价,导致其市场价格被严重高估,后续长期回报必然均值回归;

■ 其次是财务困境企业的风险转移行为,高特质波动率往往集中在陷入经营危机的企业中,股权持有者在面临破产威胁时具有强烈的动机选择高风险高波动的项目以企图“死里逃生”,将下行违约风险转嫁给债权人,导致此类股票的风险调整后收益极其低劣;

■ 最后,市场摩擦与高换手率放大价格偏离,在存在卖空限制的情况下,高波动与高换手率股票的价格往往反映了市场上最乐观投资者的过高估计,随后的价格修正必然引发剧烈亏损。

因此,买入高波动个股并非在聪明地承担风险,而是被卷入了无收益补偿的波动率折价陷阱。

普通投资者的认知错位与过度风险承担

将贝森宾德的研究结论与行为金融学理论相结合,可以清晰地诊断出普通投资者在股市中承担过度风险却未能获得相应回报的三个核心认知错位。

• 第一个认知错位在于混淆了“无溢价的特质风险”与“有溢价的系统性风险”。

许多投资者错误地认为,购买高波动、高风险的单只股票或集中持仓少数热点个股,是在承担资本市场的风险以换取超额回报。但资本市场定价机制仅对承担整体宏观经济波动的系统性风险提供长期溢价。由于单个企业的生命周期普遍短暂——美股上市企业的中位生存时长仅为7.5年,超过9,000家企业因业绩恶化、破产或违规被强制退市——集中持仓单股本质上是在无任何额外收益补偿的情况下,全盘承接企业个体的破产清零风险。

• 第二个认知错位在于严重高估自下的“选股能力”,忽视了筛选超级明星股在统计学上的极低概率。

在近百年的近30,000家上市公司中,最终能够跻身财富创造核心贡献者行列的企业仅占2%至4%。要在事前精准预测哪家企业能够在未来数十年突破技术、竞争与宏观周期的重重迷雾成为“超级赢家”,其难度极其高昂。主动管理型基金经理与散户投资者由于持仓相对集中,极其容易在筛选过程中漏掉这极少数拉动整体市场收益的“爆破型”公司。而一旦投资组合错失了这前4%的顶尖企业,其长期回报将不可避免地陷入跑输大盘乃至跑输无风险利率的困境。

• 第三个认知错位在于重短期爆发力、轻长期复利生存。

投资者往往被短期年化收益率极高的概念股吸引,却忽略了长期财富积累的真正源泉在于“不中断的复利”。贝森宾德2024年的研究《哪些美国股票创造了最高的长期回报?》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事实:自1925年至2023年,累计复合回报率最高、创造财富最多的美股并非出自高科技概念,而是烟草企业阿尔特里亚集团(Altria Group)。在一美元初始投资增长为265万美元(增值2.65亿%)的98年历程中,阿尔特里亚的年化复合收益率为16.29%。其他长期领跑者如 Vulcan Materials(建筑材料)、Kansas City Southern(铁路)、General Dynamics(国防)和 Boeing(航空)同样处于传统行业。它们的惊人成就并非源于短期爆发式的年化高收益,而是源于跨越近百年未曾中断的连续复利。

散户追逐高波动、高概念股票,频繁遭遇50%甚至100%的深幅回撤,这种复利中断对长期财富积累具有毁灭性的破坏力。

聪明的风险承担策略与资产重构

针对收益极度集中、正偏态分布以及特质风险无溢价的客观规律,投资者若想在股市中有效获取风险溢价并规避无效风险,应当对投资组合的构建逻辑进行系统性重构。

• 首先,必须坚定拥抱宽基指数化投资,确保无死角地“捕获”未来的超级明星股。

既然全市场100%的净财富增量仅由2.4%–4%的股票创造,且事前挑选出这些企业的概率极低,那么防止投资组合跑输大盘与无风险利率的最佳手段,就是持有覆盖全市场的宽基指数组合。市值加权的宽基指数具备天然的演化机制:随着潜在赢家企业的业务增长与市值扩大,指数会自动提升其权重,使投资者能够完全享受到超级企业带来的巨额复利;与此同时,衰退企业的权重会自动缩减,从而将单只企业的亏损上限严格锁定。

• 其次,对于寻求超额收益的主动投资者或因子配置者,聪明的风险承担策略不在于“挑选赢家”,而在于“系统性排除明确的输家”。

依据特质波动率之谜与因子的实证研究,投资组合构建应当建立严格的排除筛选机制。投资者应当积极避免持有高特质波动率、高日最大回报(彩票特征)、高财务杠杆以及低股价高换手率的投机性股票。相反,应当将风险预算倾斜于具备强劲盈利能力、充沛自由现金流、高资产质量与低历史波动率的优质因子,这些因子已被学术界证实能够有效过滤破产困境与情绪泡沫,提供更优异的风险调整后收益。

• 最后,投资者必须将“资本生存”与“复利连续性”置于资产配置的首位。

避免永久性资本损耗在数学上远比追逐短期高收益更为关键。严禁使用过高金融杠杆,拒绝参与无安全边际的投机炒作,并保持合理的现金或短期国债等流动性缓冲区,能够确保投资者在市场剧烈波动时无需被迫在低位变现股票资产,从而保障股权资产能够无中断地跨越完整经济周期,充分释放长时间跨度下的复利威力。

写在最后

亨德里克·贝森宾德对近百年股票市场数据的深入剖析,颠覆了“高风险必然带来高收益”的朴素认知。股票市场作为整体确实蕴含着可观的超额风险溢价,但这一溢价在个体股票层面呈现出极端的正偏态分布与高度集中性。缺乏分散化的单股投机不仅无法提供更高的预期收益,反而让投资者暴露在无补偿的特质波动与高概率的资本毁损风险之中。

聪明地承担股市投资风险,要求投资者清晰区分有补偿的系统性风险与无补偿的特质风险。通过宽基指数化配置全面捕获市场罕见的超级赢家,借助质量与低波动因子排除彩票型陷阱,并以极强的投资纪律保障复利的长期连续性,资本市场参与者才能真正将风险转化为稳健可控的财富增长动能。

“在股市这座草堆里,最可靠的策略不是找到针,而是拥有整个草堆。”

——指数基金之父约翰·博格‌(John Bogle)